萨沙是在入伍快满四个月的时候摸清军中门道的。
一天晚上班长喝了点酒，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抽烟，萨沙蹲在旁边一起抽。班长说起自己当年怎么从义务兵转合同兵，又怎么考军校，说的时候拿烟头往训练场那边指了指，说你别看这地方破，路就在那，就看你走不走得上去。萨沙低着头没说话，抽完那根烟回去躺床上，一夜盯着天花板。
他来之前以为父亲把他扔进来就能把他摁死在这儿，可班长那几句话让他琢磨出别的意思。军队有军队的规矩，考评、晋升、考学，全写在条令里，谁够格谁上。他能把人送进来，但送进来之后怎么走，部队里这套流程他插不进手。这跟萨沙在法学院学的东西一个道理，条文摆在那儿，明面上的规矩谁也越不过去。
他想明白之后就不那么闷着头练了。他开始四处打听，问班长，问连里那个考过军校的老兵，问文书。义务兵服役满一年可以申请转合同兵，转了之后能申请考军校，考上了出来就是军官。名额不多，条件卡得很死，训练成绩得拔尖，考核必须过。他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，每天除了妮娜就是琢磨这点事。
射击是他最先拿出来的东西。第一次打靶他就打得比同批的人准，班长看了靶纸没吭声，让他再打一组，他又打了一组，还是差不多。班长把靶纸收走了，后来连里搞射击考核，他打了全连第一。那之后打靶的日子班长经常让他给新来的做示范，他就端着枪站到前面，也不多话，打完了把枪递回去。连里有个老兵射击也好，两个人有时候被叫出来比着打，萨沙输过一回，之后练得更勤，再比就没输过。老兵后来冷着脸拍了他一下肩膀，咧嘴笑了一下说，行啊莫罗佐夫。
其他科目他也往上赶。跑步一开始只是不掉队，慢慢的他跑到前面去了，后来五公里能跑进连里前三。战术动作练熟了之后他开始琢磨怎么做得更省力，怎么在规则内把动作做快。体能训练他自己加码，别人做三组他做五组，做完了找地方拉伸，第二天照常出操。膝盖上旧伤结了痂又磨破，他不管，拿绷带缠一下接着练。
班里有几个跟他一起来的义务兵，一开始不跟他说话，后来看他训练不偷懒，干活不躲，慢慢开始搭伙。晚上熄灯前有人扔根烟过来，他抬手接住，借着对方递来的火吸了一口。周末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，他也坐下来打两把，输了贴纸条。他话还是不多，但不像刚来时候那么闷了。新来的兵见了他叫老兵，他偶尔带一带，教他们打靶的时候怎么调呼吸，怎么控扳机，还是话少，甚至有点不耐烦，但还算认真。
班长后来跟他说过一句，说你这小子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。萨沙问哪儿不一样。班长说刚来跟个闷葫芦似的，光知道使蛮劲，现在知道使巧劲了。萨沙没接话，心里记了一笔。
他给妮娜写过一封信，交上去之后没回音。他不知道是没寄到还是她没收到，也没法再写第二封。他把这个念头搁着，不让自己多想。想多了熬不住。
日子往前走，从秋天数到冬天，从冬天数到开春。雪化的时候他已经在连里待了快半年，不算新兵了。他算了算日子，离满一年还有几个月，到时候就能申请转合同兵。转了之后也许能有点通讯的余地。他把这个念头压在最底下，当成一个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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