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完把袋口那一角往里塞,塞到第三回塞进去了,塞进去他自己又抽出来,抽出来放到长凳那一格上,放到那一格空着的位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了你还上顶楼来做什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讲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愣到风把那一句吹回来,吹到我耳朵里,我才想起来这一句不该我问,该问的人是坐在她那一格上的学姐。我把眼睛收到砖地上,收到那一圈旧水痕里,收到痕里那一层白霜被风散掉一半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这时候暗到水塔的影子从爬梯那一格底下漫上来,漫到第二格那一横杆,横杆上那一格黑的手印里填着一点白,白到被日头烤乾,干到用手指头一刮就起一层粉。我把裤头口袋里那张单抽出来,抽出来摊在掌心里,摊到最後一行那个数目,数目後面画了两道圈,圈里那一点蓝这时候完全看不见了。我把单压回口袋,口袋里那张纸角又刮到我大腿,刮到跟爬梯那一格上的锈粉一样痒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的光这时候从水塔那一头退回来,退到铁丝上剩下的那一排被单,被单白得发灰,灰到每一块补丁的针脚又数得出来了,红的线在灰光里变成暗的,暗到像被人拿湿拇指擦过一遍。光退到长凳上,退到那一格一格的木纹里,木纹里积着一层白天晒出来的粉,粉被光照到一半,另一半落在水塔的影子底下。风从楼梯口那边一阵一阵过来,过来到铁丝上,被单鼓起来又塌下去,塌下去夹子响一声,这一声没人接。

        顶楼这时候的声音全不在人身上。马达还在下面转,转得很低,低到坐在木板上就听得到,听到塔里的水在铁皮里一路晃,晃一声歇一下,歇到风把楼梯口那边的水声送上来一半,送上来一半又被马达压回去。铁丝上那一排被单一声一声地响,响得很轻,轻到楼下那一头接水的盆响一声都比它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铁丝上今天少两牀,少的那两格里有一格是彭钢彩的,那一格空着,空到铁丝在那边晃,晃到铁丝上那一层锈被晃下来一点,锈落到砖地上,落到那一圈旧水痕里。水塔的铁皮这时候暗了一半,锈从塔腰往下走,走到爬梯那一格最厚,厚到脚踩上去会掉一层粉,粉落到第二格那一横杆上,横杆上那一点白这时候乾透了,干到用手指头一刮就起一层粉,粉里混着一点精液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她那一格上,两只手腕搁在膝盖上,手腕上那两圈红在傍晚的光里是紫黑的,紫黑到中间那一道白印变成暗的,暗到她自己也不翻了。她嘴唇上那一块起皮这时候干到裂开一道口,口里有一点暗的,她自己用舌尖去舔,舔到一半又停住。她头发散到两边,散下来的那一绺这一回压在她下巴上,她把它往耳後压,压到耳後又滑下来。她眉骨高,鼻梁那块在暗光里也还是平的,平到眼睛底下那一块陷下去一块,她想讲什麽的时候先动的是下巴那块,动一下她嘴角那块跟着抽,抽完她自己咽回去。她耳後那块在暗光里是亮的,亮到她自己把手抬起来压了一下。她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那一格开着,开到那一格乳沟里那一条汗这时候不亮了,不亮到只剩一道暗的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这张单,我还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走到鄢年丰那一格前面,路上我把单从裤头口袋里抽出来,抽出来时纸上带一层我掌心的汗,汗把推子那一行的纸边浸到发软。我把单摊着递过去。他这时候坐着,把单接过去摊到自己膝盖上,膝盖那块布压住单的一角,风要把它吹走,他把一只脚压到单角上。他从推子那一行看到消毒水那一行,看得很慢,慢到他拇指在最後一行那个数目上压了一下,压到数目後面那两道圈扁了一半,扁下去那一格里那一点蓝散开成一小片灰,灰到他膝盖上一蹭就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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