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梨答：「算过。」他停了一下，才说下去，语气平直，像在念表。「兵多少，船多少，一个月吃的粮、用的弹，这些都有数。臣是陆军的人，不便说陆军的话。只说一句：出兵的理由，在去年已经用完了，如今撑着，是因为撤比出难。」
裕仁说：「撤的时候，居留民呢？」
山梨抬起眼睛。他没有想到殿下会问这一句。他在德国看过普鲁士的参谋，只问兵，不问民。他说：「要一起带回，但需要船，也需要时间。」
裕仁说：「若时间不够呢？」
山梨沉默了。屋里的炭盆轻轻爆了一声。他想起上个月，陆相田中义一在省内说的话，那是一句不容反驳的调子，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语气完全不同。他说：「殿下，臣会把这句话，带回省里。」
他走出御所的时候，外面起了风，吹得他的大礼服下摆猎猎作响。他一向不信直觉，这一次却觉得，有些话，今天不说，往後便更难说。
一月十日，星期六，杉浦重刚在御学问所讲《尚书》的那一日，窗外是湿冷的灰雾，书案上放着当天的报纸，头版写着国际联盟成立。老先生六十三岁，凌晨三点起床的习惯数十年不改，眼窝凹进去，眼神却很亮。他合上书，看着裕仁，说：「殿下今天，想问什麽？」
裕仁说：「先生，去年您说，公是能对天下人说出口的理由。如今有了联盟，这个天下，有名字了。谁来判断它的公？」
杉浦说：「还没有人知道。」他停了很久，手指轻轻敲着书案，才又说：「古人说天下，是没有边界的公。今天有了边界，却还没有裁判。强国的公与弱国的公，未必是同一个。殿下要记得，日後遇到这个问题，要先问，对方听不听得见，不要只问，自己说得有没有理。」
裕仁说：「是。」
那一天，他读完报纸最後一栏才想起，美国就在前一天宣布了撤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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